2006-8-14 20:21:41
星期一
收藏: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难过。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记忆有时藏匿在岁月之中就似刚出土的文物，着了斑生了锈，于是那些曾经光辉的，曾经纷嚣的，曾经苦难的就都成了过去。不会烟消云散，日子在久积后也许不会再有悲喜，但它们却沉甸甸的厚成了人生。
自私和懦弱的人才会出卖爱情，并着出卖的也是自已的灵魂。
所有的人拥挤到我的面前，他们在软硬兼施的说服我和他划清界线。他们说他是剥削阶级的余孽，说他那繁杂的海外关系是张卖国的网，他是一个企图颠覆社会主义的坏分子。我和他应该是敌对的。我是棵社会主义的好苗，他们说我的前途将会灿如红日。
不要鄙视我。我爱你，从始——至终。四十多年的秘密。
喜欢那些响在风中的音符。他的歌为我而唱，我的心为他而跳。夜晚的星是人的眼，闪啊闪，闪成了爱情的童话。很多人每天在用“语录”宣读着那个年代的爱情，他却在清幽的林间象条奔流的河，潺潺的潺潺的一声声一声声的唤着我的名字。有一条路从他的家到我的家，他数着路边的合欢树，二十七棵，他说那是因为二个人将会永远在一起，那一年合欢树开满了枝桠。
资本主义的尾巴。你是长着尾巴的人，我们划清界线。
父亲在我的门前挂上了铜锁。他是有尾巴的人，父亲说，我们为了一个无产阶级的好名声好不容易成了穷人，千辛万苦的过着穷日子，人要活个好名声。一无所有了，政府终于可以宽容我们了，我们一家也终于可以过上几天太平却艰难的日子了。父亲说连寡妇都懂得要守住自己的贞节牌坊。孩子，划清界线吧，别害了自己一生。现实中有很多东西是我们背负不起的，它的灾难性远远会超出你所能承受的。
你的伤还疼吗？在阴天里，愈合的伤口也是会痛的。
终于有了妥协。我是好苗苗，要争取进步。他们把我派到了苏武牧羊的地方去历练自已的革命意志。那里的冬天，北风怒吼着刺骨，高高的山岗上残阳如血着红了整个的天。雪在烧，我烧了一壶的老酒，在雪地里醉了一夜。从那以后，我丢失了记忆。
母亲来信，说有人出了工伤，失神而丢了手指。
我患了失忆症。合欢树下母亲盼成了化石。母亲，我成了劳模，胸前的大红花比合欢花开得更艳。我笑，居然可以不用想的就认出母亲。母亲你别哭，我回来了。他们说我终于划清了界线，可以坚定的走革命的阳光大道了。瞧，我成了英雄，我哪也不去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啊。
我要走一条路，你们别跟着，梦里我已走过千遍，不会错。真的有这么一条路。
那条路有高高的叫卖声，还有青青的碎石阶，一棵又一棵盛开的合欢树。我兴奋的甩掉母亲的手，这条路我走过，别跟着吧，我不会忘，也不会走丢，天黑了我就回家。
母亲，听，前面有锣鼓的声音，定是有人家在办喜事呢。母亲这条路我真的知道，应该有二十七棵合欢树，那树下应该还住着一户人家。
第二十七棵合欢树下，戴红花的新娘。天，好可怜的新娘，她那一瘸一拐的畸形腿是患过小儿麻痹吗？母亲，你怎么又哭了？我们去祝福那一对新人吧，那个新郎好伟大，定是个值得祝福的好人。
他结婚了，母亲。他丢了手指，让我丢了命吧。
我的罪，让我用生命去救赎吧。
戴红花的新郎，人群中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惨白着象冬夜里的雪，耀了我的眼。
母亲，我看到了血，血正从新郎的手掌涌出。母亲，新郎丢了手指，齐齐的丢了五根手指。
如血的残阳红了整个的天，雪在烧，我烧了一壶的老酒……我们在一起，那些风中的音符，跳动的心，如星的眼，他在林间欢乐的唤着我的名字……
睁开眼，好多的人头，他们也是来劝我划清界线的吗？
母亲，母亲，他在唤我。求你让他们离开，求你带我去找他，他不可以娶那个女人，救救我们好不好？
父亲，父亲，他没有长尾巴，他断了手指，五根手指。求求你，求求你别在把我锁起来，让我去找他，让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听到了哭声，分不清都是谁的。
累了，我想睡了。
记忆中那一年本是旱年，地干的裂开了缝。却突的一夜开始下起了大大的暴雨，然后一直下一直下，旱成了涝。那是几十年里的一件奇事。
下吧，最好淹了这世界。
我不要生命了。那行尸般的皮囊对我已无意义。
医生不知道给我吃了多少药，打了多少针。医生叹着气说这样子下去，怕是真的会丢了性命。丢了性命就会被无罪释放吗？不可能的。
父亲在暴雨中去海河里打鱼。心没了，补身子又有何用。
父亲回来了，却是被人抬回来的，母亲晕厥。是海河的水涨得可以漫天，风猛浪大，幸亏有老渔人相救。还好，一切还不算太坏，阎王爷嘴里捡了条命啊。
都是我的错。我已经毁了一个至爱我的人，不可以再毁爱我的双亲了。
一切都是命吗？我认了。
不是谁的错，是那个年代。那个年代要我们去祭献——用爱情。
生命的轨迹似一列前行的火车，呜鸣着是滚滚的车轮。
电话的铃声在四十多年后的一个正午，就那么突的刺响着扯裂了骄热的天幔。有人在电话里唤出了我的名字。我记得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忘。
我哭了，一下子，象是受尽了半个世纪的委屈终于可以找到人倾诉。
不是谁的错，是那个年代。那个年代要我们去祭献——用爱情。是他的声音。我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卑微。
又是电话在响。一个女人，苍老的声音恳求着我不要再接听她爱人的电话。是四十多年前合欢树下的那位新娘。她在乞求我可怜一下她那颗已经风烛残年仍然不渝的爱情之心。
我也老了，鬓角的发丝象清明时节的春笋，只是一场的夜雨，便会滋漫着成了白桦林：有些感情经历过，就会深埋在心里，尘封住，仅管爱已随风成了往事，可依旧是永远的美。电话的那端有了呜咽声：这一生真的很不容易。
是啊，这一生，走过来真的很不容易：放心，我已经太明白“珍惜”二字了。别人的，自己的。
四十多年的光阴，我们都学会了珍惜。
我想我真的是要老糊涂了。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居然会呆呆的开始慢慢的回忆，闭上眼，昏昏的。老伴在替我擦泪。在老伴的怀里我哭得象个婴儿。还好子女们不在。
梦里我老泪纵横的在求我那早已过世的双亲，在有生之年可不可以让我和他再见一面？哪怕没有语言只静静的坐在一起，一杯苦茶，人生足矣，再无憾事。
人生足矣，再无憾事。
有人将我唤醒，我恍然隔世，泪却涌流向唇角成了海的滋味：一切都过去了是吗？我们都老了是吗？老伴用手轻缓的拂着我的白发：我们还没有太老，还可以看到很多很多个日出日落。
嗯，我们还没有太老，还可以看到很多很多个日出日落。我也是这么想的。
自私和懦弱的人才会出卖爱情，并着出卖的也是自已的灵魂。
所有的人拥挤到我的面前，他们在软硬兼施的说服我和他划清界线。他们说他是剥削阶级的余孽，说他那繁杂的海外关系是张卖国的网，他是一个企图颠覆社会主义的坏分子。我和他应该是敌对的。我是棵社会主义的好苗，他们说我的前途将会灿如红日。
不要鄙视我。我爱你，从始——至终。四十多年的秘密。
喜欢那些响在风中的音符。他的歌为我而唱，我的心为他而跳。夜晚的星是人的眼，闪啊闪，闪成了爱情的童话。很多人每天在用“语录”宣读着那个年代的爱情，他却在清幽的林间象条奔流的河，潺潺的潺潺的一声声一声声的唤着我的名字。有一条路从他的家到我的家，他数着路边的合欢树，二十七棵，他说那是因为二个人将会永远在一起，那一年合欢树开满了枝桠。
资本主义的尾巴。你是长着尾巴的人，我们划清界线。
父亲在我的门前挂上了铜锁。他是有尾巴的人，父亲说，我们为了一个无产阶级的好名声好不容易成了穷人，千辛万苦的过着穷日子，人要活个好名声。一无所有了，政府终于可以宽容我们了，我们一家也终于可以过上几天太平却艰难的日子了。父亲说连寡妇都懂得要守住自己的贞节牌坊。孩子，划清界线吧，别害了自己一生。现实中有很多东西是我们背负不起的，它的灾难性远远会超出你所能承受的。
你的伤还疼吗？在阴天里，愈合的伤口也是会痛的。
终于有了妥协。我是好苗苗，要争取进步。他们把我派到了苏武牧羊的地方去历练自已的革命意志。那里的冬天，北风怒吼着刺骨，高高的山岗上残阳如血着红了整个的天。雪在烧，我烧了一壶的老酒，在雪地里醉了一夜。从那以后，我丢失了记忆。
母亲来信，说有人出了工伤，失神而丢了手指。
我患了失忆症。合欢树下母亲盼成了化石。母亲，我成了劳模，胸前的大红花比合欢花开得更艳。我笑，居然可以不用想的就认出母亲。母亲你别哭，我回来了。他们说我终于划清了界线，可以坚定的走革命的阳光大道了。瞧，我成了英雄，我哪也不去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啊。
我要走一条路，你们别跟着，梦里我已走过千遍，不会错。真的有这么一条路。
那条路有高高的叫卖声，还有青青的碎石阶，一棵又一棵盛开的合欢树。我兴奋的甩掉母亲的手，这条路我走过，别跟着吧，我不会忘，也不会走丢，天黑了我就回家。
母亲，听，前面有锣鼓的声音，定是有人家在办喜事呢。母亲这条路我真的知道，应该有二十七棵合欢树，那树下应该还住着一户人家。
第二十七棵合欢树下，戴红花的新娘。天，好可怜的新娘，她那一瘸一拐的畸形腿是患过小儿麻痹吗？母亲，你怎么又哭了？我们去祝福那一对新人吧，那个新郎好伟大，定是个值得祝福的好人。
他结婚了，母亲。他丢了手指，让我丢了命吧。
我的罪，让我用生命去救赎吧。
戴红花的新郎，人群中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惨白着象冬夜里的雪，耀了我的眼。
母亲，我看到了血，血正从新郎的手掌涌出。母亲，新郎丢了手指，齐齐的丢了五根手指。
如血的残阳红了整个的天，雪在烧，我烧了一壶的老酒……我们在一起，那些风中的音符，跳动的心，如星的眼，他在林间欢乐的唤着我的名字……
睁开眼，好多的人头，他们也是来劝我划清界线的吗？
母亲，母亲，他在唤我。求你让他们离开，求你带我去找他，他不可以娶那个女人，救救我们好不好？
父亲，父亲，他没有长尾巴，他断了手指，五根手指。求求你，求求你别在把我锁起来，让我去找他，让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我听到了哭声，分不清都是谁的。
累了，我想睡了。
记忆中那一年本是旱年，地干的裂开了缝。却突的一夜开始下起了大大的暴雨，然后一直下一直下，旱成了涝。那是几十年里的一件奇事。
下吧，最好淹了这世界。
我不要生命了。那行尸般的皮囊对我已无意义。
医生不知道给我吃了多少药，打了多少针。医生叹着气说这样子下去，怕是真的会丢了性命。丢了性命就会被无罪释放吗？不可能的。
父亲在暴雨中去海河里打鱼。心没了，补身子又有何用。
父亲回来了，却是被人抬回来的，母亲晕厥。是海河的水涨得可以漫天，风猛浪大，幸亏有老渔人相救。还好，一切还不算太坏，阎王爷嘴里捡了条命啊。
都是我的错。我已经毁了一个至爱我的人，不可以再毁爱我的双亲了。
一切都是命吗？我认了。
不是谁的错，是那个年代。那个年代要我们去祭献——用爱情。
生命的轨迹似一列前行的火车，呜鸣着是滚滚的车轮。
电话的铃声在四十多年后的一个正午，就那么突的刺响着扯裂了骄热的天幔。有人在电话里唤出了我的名字。我记得所有，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忘。
我哭了，一下子，象是受尽了半个世纪的委屈终于可以找到人倾诉。
不是谁的错，是那个年代。那个年代要我们去祭献——用爱情。是他的声音。我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卑微。
又是电话在响。一个女人，苍老的声音恳求着我不要再接听她爱人的电话。是四十多年前合欢树下的那位新娘。她在乞求我可怜一下她那颗已经风烛残年仍然不渝的爱情之心。
我也老了，鬓角的发丝象清明时节的春笋，只是一场的夜雨，便会滋漫着成了白桦林：有些感情经历过，就会深埋在心里，尘封住，仅管爱已随风成了往事，可依旧是永远的美。电话的那端有了呜咽声：这一生真的很不容易。
是啊，这一生，走过来真的很不容易：放心，我已经太明白“珍惜”二字了。别人的，自己的。
四十多年的光阴，我们都学会了珍惜。
我想我真的是要老糊涂了。
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居然会呆呆的开始慢慢的回忆，闭上眼，昏昏的。老伴在替我擦泪。在老伴的怀里我哭得象个婴儿。还好子女们不在。
梦里我老泪纵横的在求我那早已过世的双亲，在有生之年可不可以让我和他再见一面？哪怕没有语言只静静的坐在一起，一杯苦茶，人生足矣，再无憾事。
人生足矣，再无憾事。
有人将我唤醒，我恍然隔世，泪却涌流向唇角成了海的滋味：一切都过去了是吗？我们都老了是吗？老伴用手轻缓的拂着我的白发：我们还没有太老，还可以看到很多很多个日出日落。
嗯，我们还没有太老，还可以看到很多很多个日出日落。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