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1-6 8:18:49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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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 祭
庄户人最敬重的是土地。二百年前，老祖宗一副挑筐把全家挑过来，在这落了脚，如今繁衍成好几百户的大村子，依赖的就是这坡儿岭儿上的石头垒了坝台的山地。地是薄啦地，没有那种黑得流油的肥土，黄巴巴的掺着许多沙石。每年开春拾掇地的时候，都能挖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子，用筛子端着倒在坝台上去。坝台一年年增高，覆了一层层蒿草，很结实，狗一样看守着水土。庄稼人也不乏诗人的浪漫和想象力，他们说，一荐荐的庄稼就是地的一荐荐奶水，滋润着一荐荐的人。地虽薄，却能养人，人和地的感情，深着呢。
一年四季，各有各的好处，但庄稼人最爱的是秋。“秋风秋雨愁煞人”，那是多愁善感的诗人心境，庄稼人没听说有“悲秋”的。秋天特有的色彩和味道，才让人真正领会到了土地的恩泽，那份敬重也更深了。
村中央原来有座土地庙，“文革”时破“四旧”拆了，在其址之上建了一座碾房，但地名仍叫“小庙子”，一直到现在。据说，原来香火挺盛的，春秋两季都有庙会，摆了供桌，焚起高香，燃放鞭炮，还要搭班唱影，或乞风调雨顺，或喜庆丰收，在小村里算作一桩胜事。可惜，这番景象现在看不到了。最近两年，几处田间地头出现了三五座小土地庙。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庙，不过一米见方，有门无窗，看着有点滑稽。庙门置一平滑的石板，大小仅能放下一只小碗，碗内装五谷，作插香用。接三岔五的就有人烧几张黄裱，焚三炷香，虽无盛大可言，却也有些生气。
没了庙会，少了许多热闹，好在还能年年唱台影。影匠不用到外地去请，本村就有一个老影匠，姓周，自己有一副影箱子。平日里到他家串门，常见老影匠盘腿端坐在炕上，戴副老花镜，方方正正的饭桌上堆着大块小块的驴皮。驴皮是经过多少道工序熟好了的，平展光洁，乳白的色泽，半透明状。平常日子，老影匠的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了，除了弥露补缺，还成宿爬半夜的看影卷，点灯熬油，还耽误工夫，没少挨老伴的数落：“有那工夫，去捡一挑子粪呗，尽整那些没用的，顶吃啊还是顶穿呢！”老影匠不急不恼，有时还边看影卷边哼哼叽叽的陶然自乐。
开镰前的那一段空闲，是唱影的最佳时节。在村中央的光场上，用学校里借来的课桌拼起一个平台，四角立起柱子，布幔围了顶，形成一个帐篷状，影台就算搭成了。小村山高，太阳落得早，刚才还有一竿子高呢，转眼的工夫就没了影儿，真像老年人说的，“早晨骑马，中年骑牛，晚上骑葫芦头”一轱辘就下去了。影台周围开始有人聚拢来，一边看着老影匠摆弄影人儿，一边搭讪：老周，今儿个唱啥啊？……来点粉的呗？……老影匠顾不得多说话，只是哼哈的应着，手里不停地忙活，还不时地指点着别的影匠安置锣鼓家什，台下的人们都嚷嚷吵吵地催着“开通”呢，够不够，三百六，总得敲打一阵子。兴致最高的顶数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老早就来了，四平八稳地坐在场子的中间。他们就喜欢这土里土气的老辈子留下来的东西，电视里那些花哩狐哨袒胸露腹的玩意儿他们看不惯。年轻点的多数是来凑热闹，三个五个的扯闲篇。虽然一个村子住着，却个忙个的事，见面是常见面，这么齐全地聚在一起闲扯却不多，都忙。孩子们羊羔子似的人里人外的乱蹿，惹得老头儿“活牲口”“活牲口”的骂。只有“大爪子”一出场，孩子们才老实一会。“大爪子”憨态可掬，还怪话溜丢，有趣。但“大爪子”一般不出场，他的作用是“压箱子”。平时影人儿放在箱子里，倘没有“大爪子”镇压着，就会跑出来，变成妖魔一类的东西祸害人。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唱影，唱到半途卡了壳，有人嚷嚷着，说是丢了影人儿了。老年人就神叨叨地议论：丢了这玩意儿可不得了，要祸害人呢。吓得我们好长时间黑天不敢出门。
最活跃的是那些小商贩。卖瓜子糖果的，崩爆米花的，支起炉灶烧烤的……差不多占了半拉场子。村里开商店的老张头儿，差一点没把商店整个搬来，搭起长长一溜木板架子，摆着花花绿绿的杂物，着实发了一笔小财。只听头顶上刷刷刷地一片响，就有人说：“这扯不扯，忘带伞了。”回头一瞧，满天的星星，惹来周围一片笑，才知道原来是嗑瓜子的响动。吆喝声也大，比影匠们掐着喉咙唱大嗓的声音还大呢，害得那些老“影迷”不得不把板凳往前挪了又挪，都快钻到台子底下去了。
最恼人也最招人的顶数崩爆米花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圆椎样的桶，在火上转啊转的，一会儿工夫，只听“嘭”的一声响，放炮似的，还冒起一团白烟。一瓢包米粒，竟崩出多半面袋子爆米花。没人在意是张家嫂子的还是李家弟妹的，闹闹哄哄地得抓就抓一把。庄稼院里有的是包米粒，没人会心疼。半袋子爆米花被人“袭掠”一空，反倒觉得很畅快，高声笑着打发孩子：“去，再舀一瓢来……多放些白糖。”
没办法，几个老“影迷”就掀开围账爬到影台子上去，和影匠们并肩而坐，边看影卷边听，更得劲。有时，拣自己熟悉的词也扯着脖子嚎两嗓子，过把瘾，反正自家的影自家唱，唱好唱赖也没人挑眼摸刺，图的就是个热闹。
半夜了，影还在唱，人还在闹。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但今夜的人们精神着呢。
庄户人最敬重的是土地。二百年前，老祖宗一副挑筐把全家挑过来，在这落了脚，如今繁衍成好几百户的大村子，依赖的就是这坡儿岭儿上的石头垒了坝台的山地。地是薄啦地，没有那种黑得流油的肥土，黄巴巴的掺着许多沙石。每年开春拾掇地的时候，都能挖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子，用筛子端着倒在坝台上去。坝台一年年增高，覆了一层层蒿草，很结实，狗一样看守着水土。庄稼人也不乏诗人的浪漫和想象力，他们说，一荐荐的庄稼就是地的一荐荐奶水，滋润着一荐荐的人。地虽薄，却能养人，人和地的感情，深着呢。
一年四季，各有各的好处，但庄稼人最爱的是秋。“秋风秋雨愁煞人”，那是多愁善感的诗人心境，庄稼人没听说有“悲秋”的。秋天特有的色彩和味道，才让人真正领会到了土地的恩泽，那份敬重也更深了。
村中央原来有座土地庙，“文革”时破“四旧”拆了，在其址之上建了一座碾房，但地名仍叫“小庙子”，一直到现在。据说，原来香火挺盛的，春秋两季都有庙会，摆了供桌，焚起高香，燃放鞭炮，还要搭班唱影，或乞风调雨顺，或喜庆丰收，在小村里算作一桩胜事。可惜，这番景象现在看不到了。最近两年，几处田间地头出现了三五座小土地庙。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庙，不过一米见方，有门无窗，看着有点滑稽。庙门置一平滑的石板，大小仅能放下一只小碗，碗内装五谷，作插香用。接三岔五的就有人烧几张黄裱，焚三炷香，虽无盛大可言，却也有些生气。
没了庙会，少了许多热闹，好在还能年年唱台影。影匠不用到外地去请，本村就有一个老影匠，姓周，自己有一副影箱子。平日里到他家串门，常见老影匠盘腿端坐在炕上，戴副老花镜，方方正正的饭桌上堆着大块小块的驴皮。驴皮是经过多少道工序熟好了的，平展光洁，乳白的色泽，半透明状。平常日子，老影匠的心思都用在这上面了，除了弥露补缺，还成宿爬半夜的看影卷，点灯熬油，还耽误工夫，没少挨老伴的数落：“有那工夫，去捡一挑子粪呗，尽整那些没用的，顶吃啊还是顶穿呢！”老影匠不急不恼，有时还边看影卷边哼哼叽叽的陶然自乐。
开镰前的那一段空闲，是唱影的最佳时节。在村中央的光场上，用学校里借来的课桌拼起一个平台，四角立起柱子，布幔围了顶，形成一个帐篷状，影台就算搭成了。小村山高，太阳落得早，刚才还有一竿子高呢，转眼的工夫就没了影儿，真像老年人说的，“早晨骑马，中年骑牛，晚上骑葫芦头”一轱辘就下去了。影台周围开始有人聚拢来，一边看着老影匠摆弄影人儿，一边搭讪：老周，今儿个唱啥啊？……来点粉的呗？……老影匠顾不得多说话，只是哼哈的应着，手里不停地忙活，还不时地指点着别的影匠安置锣鼓家什，台下的人们都嚷嚷吵吵地催着“开通”呢，够不够，三百六，总得敲打一阵子。兴致最高的顶数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老太太，他们老早就来了，四平八稳地坐在场子的中间。他们就喜欢这土里土气的老辈子留下来的东西，电视里那些花哩狐哨袒胸露腹的玩意儿他们看不惯。年轻点的多数是来凑热闹，三个五个的扯闲篇。虽然一个村子住着，却个忙个的事，见面是常见面，这么齐全地聚在一起闲扯却不多，都忙。孩子们羊羔子似的人里人外的乱蹿，惹得老头儿“活牲口”“活牲口”的骂。只有“大爪子”一出场，孩子们才老实一会。“大爪子”憨态可掬，还怪话溜丢，有趣。但“大爪子”一般不出场，他的作用是“压箱子”。平时影人儿放在箱子里，倘没有“大爪子”镇压着，就会跑出来，变成妖魔一类的东西祸害人。记得小时候有一回唱影，唱到半途卡了壳，有人嚷嚷着，说是丢了影人儿了。老年人就神叨叨地议论：丢了这玩意儿可不得了，要祸害人呢。吓得我们好长时间黑天不敢出门。
最活跃的是那些小商贩。卖瓜子糖果的，崩爆米花的，支起炉灶烧烤的……差不多占了半拉场子。村里开商店的老张头儿，差一点没把商店整个搬来，搭起长长一溜木板架子，摆着花花绿绿的杂物，着实发了一笔小财。只听头顶上刷刷刷地一片响，就有人说：“这扯不扯，忘带伞了。”回头一瞧，满天的星星，惹来周围一片笑，才知道原来是嗑瓜子的响动。吆喝声也大，比影匠们掐着喉咙唱大嗓的声音还大呢，害得那些老“影迷”不得不把板凳往前挪了又挪，都快钻到台子底下去了。
最恼人也最招人的顶数崩爆米花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圆椎样的桶，在火上转啊转的，一会儿工夫，只听“嘭”的一声响，放炮似的，还冒起一团白烟。一瓢包米粒，竟崩出多半面袋子爆米花。没人在意是张家嫂子的还是李家弟妹的，闹闹哄哄地得抓就抓一把。庄稼院里有的是包米粒，没人会心疼。半袋子爆米花被人“袭掠”一空，反倒觉得很畅快，高声笑着打发孩子：“去，再舀一瓢来……多放些白糖。”
没办法，几个老“影迷”就掀开围账爬到影台子上去，和影匠们并肩而坐，边看影卷边听，更得劲。有时，拣自己熟悉的词也扯着脖子嚎两嗓子，过把瘾，反正自家的影自家唱，唱好唱赖也没人挑眼摸刺，图的就是个热闹。
半夜了，影还在唱，人还在闹。俗话说：春困秋乏夏打盹，但今夜的人们精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