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7-28 10:59:23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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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ayawawa
一．初见
这里的水草优美丰盈，阳光温暖柔和，平静的水不徐不急地向远方流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住在，苏州桥下的清水河里。
我是鱼，我虎头金鳞，龙鳍凤尾。虽然可以修炼成精，但我现在依然是一尾鱼。
我憎恶水，水色清亮，但内中世界何其污秽不堪，令人咋舌。自生时始，即分高下，有天生为龙为精者；有终身向善亦不得的虾米；还有可以修炼得道者，如我等，直须得日日修炼，百年才可成正果。等级森严，不得逾越，如冬日寒冰，冷酷无情。
年幼时曾经好奇，跳到岸上，意图脱困，谁知不过半袋水烟时间，我便呼吸唯艰，渐渐窒息。
如果不是一身青衣的小童救了我，我只怕早已陈于鱼肆。我在水中，三拜而去。自是方知，离开水，便不能活，岸上的世界，看似咫尺，其实千里。
然对陆地日日思念见长，得不到，更诱惑重重。
修行百余年，心不但未曾些须宁静，杂念却越来越强烈。夜深人静时，我甚至依稀可以听见陆上低低的召唤声。
是的，我无可救药地爱着陆上的那个世界。我喜欢人世拥簇熙攘，贪恋红尘喧闹繁嚣，惯于沿着岸边游走，倾听岸上热闹的声音，时不时奋力跃起，看看我那么向往的人世。看看茶馆里人闲闲品茗，听听洗衣妇们家长里短地叨念。恍惚中自己也似乎是他们的一份子。
可我向往的世界，难以触摸 ―― 是水，将我束缚困顿，不得脱身。
为此固然难受，然更恨，是小童半年之后在我常去的浣沙滩被水草纠结，溺水而亡。
我觅食时，看见他的衣衫一角，夹杂在纷繁芜杂的水草中，面色安详沉静，但在我，是那么触目惊心，千尺肝肠，寸寸皆断。
我哀哀地，以五十年的修行作为交换，求最大的凤鳞，将他带到岸边。
凤鳞原是极难说话的族类，但考虑很久，终于答应下来，取了我六十年修行去。
次日，他父母在水边恸哭，咬牙切齿诅咒水的无情，我瑟缩，不是我的过错，但暗想过他在水中与我共度，多么可怕，多么可怕，是否上天在惩罚我的邪念？
他依然是眉目如画，却了无生气，再也不会笑着叫我下次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再上岸来。
二，横祸
我忿忿，然而我如此依从他的叮嘱，自当日起，只在岸边水脚徘徊，抬头仰望，天空是那么温润的白色，带着一丝微蓝。我依然眷恋人世，不过也只顶多摆摆尾巴，逆流而上，去到洗衣妇常逗留的另外一个浅滩。
洗衣妇面容相似，衣着雷同，有新妇加入其中，只需数月，便尘满秀面，庸庸碌碌，叨念一样的话题。
最近几年，我就听得满耳，称：叶家叶公子。叶公子英俊儒雅 …… 叶公子一表人才 …… 叶公子学富五车 …… 只不知哪家女子嫁了他，啧啧，我家姑娘，怕是没这福分了。
我一直想不通：俊朗少年，美貌女子，统统埋在河水绕行的折辕山上。貌若天仙，一样在土里腐烂，抛开肉身，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可是，人类可以轻易地将相貌和爱情联系在一起，真好真好，我们修炼成身的同类，哪个不是眉眼如画，要人类爱上我们，多么容易。
我这样失神的时候，身子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一枚泛着银光的鱼叉尖端深深扎入我的身体。我痛得仿佛心脏也被刺破，我不断挣扎，鲜血染红了大片大片的河水。那根刺是如此精准，使我动弹不得，疼痛万分。
岸上有人欣喜地叫：金鲤，金鲤！
一只粗暴的手意欲将我从尖端生生扯脱，倒钩嵌入我身体，咬住我血肉，我哭叫不出，仿若被撕裂成千片万片。但旁边有声音：是金鲤，活的能卖好价钱呢。
幸运，真是幸运，我所百思不得其解的皮相，还能给我带来好运。我自嘲。
我被取下，放进一个半浸在树阴下的水凹里的，潮湿黝黑的竹篾篓子，因了九十年的道行，我很快血止，元气却为此大伤。我抬头：鱼篓那个狭小的口子，需要多么精准的计算，多么有力的一跃，或许能出去，但我现在全身无力。
篓子里有一条白鱼，他看着我，有些幸灾乐祸，水族中最下等的一种，觅食也只能避开众鱼，我怎么会，落到这样一般境地？
我屏住呼吸，调整了身躯，静静安睡，只待元气恢复再做打算，谁知一觉醒来，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处境。这是哪里？我仓皇浮出水面，看见一群丫鬟叽叽喳喳，指我尖叫：金鲤，金鲤，吉兆，吉兆。
半晌我总算听得个大概，这家老爷七十大寿，白鱼以及其他那么多同类，被送去厨房。但为了讨吉祥，我被放生在有着睡莲的泛波池。
我不感激，我心里恨恨。只差四年，只差四年，我无法回到我修炼的地方，只能是普通的金鲤。
休养了几天之后，我开始在堰塘不知疲惫地游啊游啊，试着找出一条生路。皇天负我，我一直未曾找到。然我始终不灰心，必将有什么，会给我慰藉。
三．重逢
又一日，我找到昨日记号，正前行，却一头撞进红罗纱帐 …… 咦，咦，水中如何有这等物事？我惊讶挣脱，才看见一位公子站在莲台，衫角长长，垂入水中，红布遇水，渍得更加殷红一片，如血如火。他似乎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地神游太虚。
我绕着他脚下转了一周，他浑然不觉我的存在，我有些不能忍受忽视，故意跃起身来，尾巴拍打水面，清脆响亮。他一怔，低头定睛看我，嘴角蕴起一朵笑意，慢慢绽放开，并不急着去拉起自己衫角，反而象是纵容地附下身来。
我看清了他，不由得暗吃一吓。不是因为他潘安再世的俊朗容貌，而是心底深处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掐指算来，当年溺水小童，如若不出意外，再世为人，如今岂非仿佛这般年华？
不不不，不至于，哪有这么好运，千万种机缘巧合，能全被我碰见？我有些失神地恋恋看一眼岸上儒雅挺拔的男子，尾巴一甩掉头而去。
却听见他在身后叫我，喂，喂，你，回来。
我一愣，又回游到他脚下，抬起头来。
金鲤，我就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呢，他笑逐颜开，真是光芒四射。
他如此一笑，我便知道他是谁了，只是方才太过于忧伤，我才没有认得。
原来上天如此眷顾我，能让他投生在同一个地方，还能依稀旧时音容。可以再见，噢，再捱上多少苦头，我都愿意。我欣喜地围着他游来游去，舌灿水波，尾卷涟漪。
我叫你锦儿好不好，你多么象美丽的丝锦。他含着笑。
一会又问：把你养在我房间里，好不好？他低头，温柔地，我好象很喜欢你噢。
你很通人性呢，这么冰雪聪明，如果是女子，一定美艳无双吧？他定定地。
……
刚觉得心里好烦，幸而有你，舒服很多，他自言自语了半天家事，突然长吐一口气。
大少爷，大少爷 …… 远处传来丫鬟的叫，近了。
大少爷，老爷找你，在房间大发脾气，连青瓷花瓶都被摔了个粉碎，小少爷你快去吧，丫鬟慌乱地跑过几个莲台来。看着他对我喃喃的样子，急切地催。
他的眉头又轻颦起来，锦儿，我得过去一趟，可能今天回不来了，你早些安歇吧。说罢恋恋地起身。
我跟着他的脚游过几个莲台，临上岸前，他不舍地说：锦儿，回去吧，明天我们在这里见好吗？
大少爷，你快走啊，丫鬟回头急急地催，一条鱼有什么好理睬。
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那丫鬟上佳绫罗，华美大气；纯金步摇，清脆有声，可见是地位颇高的贴身丫鬟，是什么事发生了，值得她这么心急如焚呢？
四 . 中邪
第二天，晨光微曦，我便开始等在莲台脚边。然而一直到暮霭沉沉，他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 …… 他仍然没有来。
反而是丫鬟们，有事无事，便聚到岸边，对我指指点点：哎呀，不是说金鲤从不近人，怎么会天天在莲台徘徊？莫不是有什么大好事情要发生？可是老爷诚撼神灵？还是天欲降福？
有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白衣小丫鬟插话道：这么频繁浮在水面，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要不要捞起来换个清净水盆静养？
我感激地看她一眼，我们浑不相干，本是陌路，却如此关心。难为她了。
众人嬉笑：小丫头真是异想天开 …… 呵呵呵呵 ……
鱼会生病？人还会中邪呢！人群背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女声。连我都打个寒颤。
众人正笑得开心，这女声一起，顿时嘈杂嘎然而止。我听得真切，是那天的贴身丫鬟。
她闪身到众人前面，莲帕一收，柳眉倒竖：干活去，每月的银子不是白花来请你们吃饭的。
众人惴惴应了，作鸟兽散去。一个也不留。
她左右看看，附下身子，拣起一块小石头，瞄准我扔来。我早有准备，长鳍一划，她未能命中，恨恨啐了一口：她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可知道！少爷不会来了。
她玉面扭曲，表情狰狞，冷笑了几声，掉头走开了。
我不相信，小童一定会来。不不不，不再该叫他小童，他是叶家的长子，姓叶名行远。洗衣妇们口口声声的叶公子是也。等得已经够久了，就不在乎多等一些日子，我耐心地等待起来，依旧每天浮在水面。
太阳沉下去，升起来，沉下去，升起来，第十天头上，他出现了。
我躲在莲台后面，偷看他。近了，失神落魄的模样，比起十天前更甚。手里捧着一掊 ―― 灰？
我心里喜怒交加，浮出水来，用尽全力跃起，尾巴重重拍响 ―― 啪。
他有点不知所措抬起头，双目毫无灵气，呆滞如牛。但待至看见我，眼神突然流光溢彩，倾泻而出。手中的纸灰一扬，被风卷着打了几个旋儿，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水面上。
锦儿，锦儿，是你吗？锦儿？你还活着吗？他附下身子，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怒从心起，自己爽约也罢，干什么要认为我死掉？我尾巴一甩，作势欲走。
别走啊，别走啊，身后他焦急地叫，我不管那么多，用力一甩尾，游出 三米 开外。听得后面扑通一声，他跳进了水塘。
咕噜咕噜，原来他不会水，噢，这傻瓜。前世死于水，今世定当惧怕，又为了我，跳了进来。所幸这边不深，尚可行走。这傻瓜。
我向他回游过来，他抓住我，又怯怯地马上放开：噢，锦儿，我出门七日，你可有怪我？
不怪不怪，你出现便是好的，人生苦短，只争朝夕。我摆摆尾巴。
我托她照顾你，结果甫一回家，她就说你死掉埋掉了。我伤心了三天，才想起来看看，你不会怪我？
噢，我心里早已雪亮。我连她的妒心都可以原谅，又何必要怪罪你。我轻轻翻个跟头。
明日起，你便住到我房间来吧，我给你一个大水缸。说话间他已走到岸边，纵身跳上。转过来，浑身水淋淋地。好不好？
当然好，能日日相伴，再怎么不好，也是好的。我等你，等了多少年。能等到相守，是多么难得。
不久以后，渐渐生出细屑声，说叶公子，啧啧，一表人才，娶妻年龄，却被一条鱼迷了心窍。
中邪了，真是中邪了。坊间蜚短流长，窃窃有声。
五．预感
有什么好奇怪，前世他救我活命，我赎他全尸。这般因起，三世之中，定有业缘相报。
只是幸福来得实在太快，让人几乎难以置信，真真快活得要眩晕。
小童完全不介意我鱼精的身份，我心中大为感激，杞人忧天？非也非也，前辈种种教训，都历历在目，看那爱了许仙的白蛇姐姐，一朝不慎现了真身，可以把前者活活吓晕。而小童帮我换水喂食，作起来自然又娴熟万分，如果不是我知他自小家学严谨，身世清白。只怕我差点怀疑他还养过其他鱼精。
一天中的大半时光我仍在鱼缸里度过，我修行未成，白日自不可造次。然三更阴气四起时，亦可借了地气，化为女子。
夜夜笙歌，弹指三年，举案齐眉，共效于飞。
闲时，他定定看住我：锦儿，你来了？我们是命中因缘吧？为何我一见你，心里便无边柔思泛起？不要怕我父亲，我决不让他伤害你，你不要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么？
嗯嗯，啊啊。我含糊不清地应着，缩入他怀里。
小童，我不知如何答你。各种精怪，百年修行，才可长保人身，你看狐精为何作祟，是她们明明未满修行，偏要化为女子，自然需要阳气滋补。我不愿榨取你的精力，可每化一次人身，不知道耗费多少元气。我感到身体渐渐虚弱，大不如前。小童，我不知为什么我们会在三年前便重逢，按照因果轮回，我们明明应该在明年我修行甫满时相会。或许上天成人之美，怜我终日哀戚，让我早些遇见你，可是，可是如此一来，我们注定是一段孽缘。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窗外的布谷尖利地叫着。
掐指一算，如若返回修行，按我现在的状况，至少再要十年，才可以化作不变人身。十年多么漫长，我相信他，但我不相信生活。
便是当下，他也眉眼渐渐渐渐，盛满忧伤：帮我换水时手脚也不似往时精准，溅出好几滴，浸淫了一大片衣衫，锦儿，家中长辈催我娶亲。
来了，我身子一抖，还是来了。
三年前，那赵家李 家王家 小姐，我尚可用男儿事业为重作借口。哪怕推脱了宰相的好意，令老爷大发雷霆。
如今 …… 他痛苦地低下头去，半晌不吭 …… 然 …… 他定定又说：锦儿，娶不到你，毋宁死。
我眼眸含满泪水，将身子埋入他怀里，头搭在他肩上，泪水止不住地滑下来。
叶家两公子，小童是长子，在家理财，因其才华，名满坊间；公子年岁要小整整四年，自数年前便进京赶考，博取功名。是以皆未娶亲。坊间多少姑娘，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只恨要顾及女儿家颜面，不能半夜潜入睡房来。
究起根底，倒要追索到叶家的生意，叶家起势于百年前，祖上做的是无本生意，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三代之后，叶家逐渐归于正途，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英雄不问来路。况且，整个城里近年来丝绸的大笔买卖，哪一桩，不要经过叶家？眼前白花花的银子，有必要过不去么？
虽然我未曾亲见过二少爷，但看小童，也便能推断出大概。试想一家两公子，皆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怀春少女，谁个又能不爱了？
我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仿佛中似乎有什么凶猛的鬼魅在向我逼近，我仿佛可以看见它尖利的爪牙和狞笑的神情。
六 错觉
但我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觉，彻底的错觉，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非但一帆风顺，简直一帆风顺得令人难以置信。
老爷莫名其妙地就突然不再提起娶亲或者要请道士作法将我赶出门的事情，或许当那么多道士为难地告诉他我和这家男丁确有溯源之后，他终于无可奈何地默认了我的存在。小童为此终日笑逐颜开，而我百年之日，亦慢慢地近了。
冬天的水格外的冷，我更多地化作人身，呆在小童的身边。他的温柔的而且确地抚慰了我多年的孤单，我贪恋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虽然有着些须相似之处，但和前世的小孩子有着那么多的不同，是那么有力，温暖，坚定无可置疑。
诚然由于这三年耗费了太多的元气，我无法在届满之日后就永葆人身，但百年毕竟是一个槛，有一些质的改变渐渐开始体现出来。我感到身上微暖，且活气在我经脉里四处窜动，对水的依赖性大不似前。当家家门口大红灯笼高悬，飞雪开始纷纷扬扬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白天出游，随着小童地到凡世的集市上走走了。
集市上不断有人招呼叶公子，对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卖面人的老太婆咧开了嘴，笑呵呵地问：公子，你这是带的谁家姑娘啊？
谁家姑娘？我静静的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来，和太婆正正打了个照面。很慈祥的面容，和煦的没有丝毫恶意的问话。但我无法作答。
我是鱼精，今年冬月二十四，便是我得化人身之时，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近了，心中的不安却潜滋暗长，即令得了人身，又是何种身份？可堪作得，叶家的少奶奶？不不不，便是当下，一简单的寻常问句，我也承受不起。
好俊的人儿，我正张口结舌，身边卖松果的少妇看见我，陡地一声惊叹。
说我吗？我有点迟疑地将目光转向她。她微笑示我。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啧啧。周围一干人等纷纷惊叹不已，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知道自己是美丽的，但不知可以被这么多目光所包围，艳羡。
没有人再追问我的身世，众人评头评足一番之后纷纷满足地离开。我双颊绯红，原来所谓的容貌，已经足以令我在此立足。有了这个认知，我欣喜地不自觉地抓紧了小童的手。他亦紧紧予我一握，我睁大眼睛转过头来。
却见得他俊朗的面容绽开一抹浅笑，原来，原来他一直在无声地看着我。目光中似有无穷尽的鼓励。
小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来面对，因为知道我由鱼精变为人身，必定躲不开，逃不脱，尘世的种种 ―― 冷嘲热讽，挑剔目光。所以要我提前来面对，一点一点，要我慢慢适应，慢慢被适应。免我张皇失措，惊恐不安。
你怎地这般清楚我的心事？是否你也曾体验过，这样难堪的遭遇？难为你力排众议，挚爱我这鱼精。我感慨万千地将头埋入他怀里。
集市上的拨浪鼓近了又远了，小孩子的嬉笑声阵阵传来，我埋头在他胸膛，时间从我们身边旋着步儿浅笑着溜走，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抬起头来，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 明年初，便是我们原本注定相见的日子。
这么风平浪静的种种，都是好兆头啊，是不是，是不是，还会有更多的好事发生呢？
果不其然，快过年的时候，传来一个更大的喜讯，叶家二少爷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且不日即将打道回府。
因了这好事，叶老爷更乐开了花，对我和小童的事，他也眼睁眼闭，这个叶家，只除了大堂，别的地方，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小童出双入对了。
七 指婚
喜事似乎纷至沓来，传闻当今圣上意欲将掌上明珠，最受宠爱的三公主指婚给二少爷叶趋文。整个城里完全沸腾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连我和小童出门的时候，人们更多地都在向我们探听二少爷的种种。我的身份和与小童的关系在这重光环下湮没了。不再有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我笑嘻嘻地回答了殷切的人们。拉着小童分花拂柳，穿过人群，来到他前世溺毙的浅滩。还记得这里么？还记得么？温润的双眸一径望向他。
昔日什么也不会的我，只能哀哀哭泣，连他的尸体都要假手凤鳞运上岸去，此后经年在这里孤单地透过水面望着天空；而今，却可以罗衫水袖，婀娜莲步，与他在水边漫步。我掬起一汪清水，感慨不已。
自小童前世离开，已经有多少日子。幸亏上天怜我，让我得以与他相见。
一任耳边洗衣妇聒噪，我沉浸在回忆中，完全没发现小童不自然的神色。直到他沉声叫我回家。
我讶异地抬起头来，他脸色阴晴不定，似有万种不快。
我凝神，脸上写的都是问号。小童，这是我们初识之处，你应有无限追思，感觉无限温馨才是。如何如何，这般不耐烦？
他不答，别过脸去。
二人僵持中，不留心听到耳边传来洗衣妇一如从前的闲话：叶公子英俊儒雅 …… 叶公子一表人才 …… 叶公子学富五车 ……
年年岁岁话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低下头。
小童小童，她们是闲人，然我明了，你是何等骄傲优秀男子。即便撇开你我前世溯源不提，你在我心中，亦无人能比。
我挽着小童，两人无言地走回叶府。
刚进大门，便看见满院的人匆匆忙忙。我示意小童先回房休息，自己拦住管家张叔。
二少爷拒婚！老爷他－－他气得晕倒了。
啊！！？？
二少爷不知中什么邪了，皇上说要指婚给叶家，他竟然当着朝廷文武百官的面跪下，说什么早有心爱之人只等完婚，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公主跟了他不会幸福。引得皇上龙颜大怒。
张叔抽着旱烟不吭声，张妈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就说，该将二少爷在家管着。你看他五年不回家一次，果然学得鬼迷心窍不是。
话说回来，这又是哪家姑娘呢？怎么就没听说过，老爷也说完全不知，京城里认识的吧？张妈忽然叹口气。可真是幸福的女子。
近来特别易怒，不知为何。晚上缠绵后，我问起小童这个话题，小童极不耐烦地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床头，突然就怒了，大叫一声：你居然推我。一个打挺，跃入鱼缸之中。
好久没回来了，水透着隐隐腐败的腌?的气息。水草发黑，卵石更是起了一层薄薄的绒毛。
已经忘却换水多长时间了？冬天的水格外的刺骨，一直冷到骨髓里面去。水怎么会这么冷啊？为什么以前竟然没发现过呢？
八 故人
曾经用尽所有心力期盼重逢的到来，是那么急切地，热切地，夜夜托梦给小童，让他念着我，等着我。那时的我，是何等痴情执著，如同小童面对老爷的坚定不移。
小童，小童，你可有记得起，你是否已经忘记？
是不是无论何等炽热的感情，处得太久，必定相看两厌，双双无语？我尾巴静静一摆，心绪纷繁芜杂。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小童都刻意避免提起二少爷的话题，甚至尽可能地避免单独相处，免得谁谁一个不小心，触痛了对方敏感的神经。
吃过午膳，我单独出了门。算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出门，我有些不安心。
果不其然。
站住！ ―― 我才出房门几步，一声娇喝从我身后传来，如此熟悉的声音。
你倒真是和大少爷寸步不离，从成人形那天开始，我一直在等你单独出现！
有何贵干？我定神看住来人。噢，是她，老爷的贴身青衣丫鬟，曾经哄骗小童，说我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皮鼓鼓地死去。又以石击我，咬牙切齿。
何苦，何苦？情字易写难工，你何必如此为难我？
倒是挺亲密的嘛。大概是被我脸上桀骜的神气所摄，她似乎有些心虚。仍然掩不了一脸醋意。
对啊，我心下好笑，二公子叶趋文要回来了么？随口岔开话题。
是 …… 是的 …… 听见这个名字，她突然似乎一下子声音发颤，手脚慌乱，刚才意图兴师问罪的神气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就这两天？我有些奇怪，还是惯性地问道。
是 …… 是的 …… 她声音里含着巨大的恐慌。
莫名其妙，我甩甩头，准备移步走开。
你要到哪儿去？她象是猛然醒过来般，一个箭步窜上来拦住我。我有话对你说。
你以什么身份来对我？我冷冷地转身。即使不是我，也轮不到你。
金鲤！她的表情先是诧异，然后慢慢变得痛苦而扭曲。
你以为我暗恋的是大少爷？一双眸子死死地盯住我，似乎要把我整个吞下。
不是吗？我有些讶异。
呵呵呵，你可知道我是谁？她哀怨的神情一闪而过，表情越发可怖。
不，不，不要！我不记得，我不要记得！我后退一步，冷汗直冒。看着她的脸，一种可怕的感觉突然冒了上来，似乎有什么我所不欲想起的事情正在向我逼近。
心悸，腹内绞痛，各种莫可名状的症状一齐涌上来 ―― 我眼前突然一阵漆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然而梦里，一直有黑影在身后追逐，避无可避，渐渐逼近：金鲤，金鲤，你是否记得起，是否已忘记？
一．初见
这里的水草优美丰盈，阳光温暖柔和，平静的水不徐不急地向远方流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住在，苏州桥下的清水河里。
我是鱼，我虎头金鳞，龙鳍凤尾。虽然可以修炼成精，但我现在依然是一尾鱼。
我憎恶水，水色清亮，但内中世界何其污秽不堪，令人咋舌。自生时始，即分高下，有天生为龙为精者；有终身向善亦不得的虾米；还有可以修炼得道者，如我等，直须得日日修炼，百年才可成正果。等级森严，不得逾越，如冬日寒冰，冷酷无情。
年幼时曾经好奇，跳到岸上，意图脱困，谁知不过半袋水烟时间，我便呼吸唯艰，渐渐窒息。
如果不是一身青衣的小童救了我，我只怕早已陈于鱼肆。我在水中，三拜而去。自是方知，离开水，便不能活，岸上的世界，看似咫尺，其实千里。
然对陆地日日思念见长，得不到，更诱惑重重。
修行百余年，心不但未曾些须宁静，杂念却越来越强烈。夜深人静时，我甚至依稀可以听见陆上低低的召唤声。
是的，我无可救药地爱着陆上的那个世界。我喜欢人世拥簇熙攘，贪恋红尘喧闹繁嚣，惯于沿着岸边游走，倾听岸上热闹的声音，时不时奋力跃起，看看我那么向往的人世。看看茶馆里人闲闲品茗，听听洗衣妇们家长里短地叨念。恍惚中自己也似乎是他们的一份子。
可我向往的世界，难以触摸 ―― 是水，将我束缚困顿，不得脱身。
为此固然难受，然更恨，是小童半年之后在我常去的浣沙滩被水草纠结，溺水而亡。
我觅食时，看见他的衣衫一角，夹杂在纷繁芜杂的水草中，面色安详沉静，但在我，是那么触目惊心，千尺肝肠，寸寸皆断。
我哀哀地，以五十年的修行作为交换，求最大的凤鳞，将他带到岸边。
凤鳞原是极难说话的族类，但考虑很久，终于答应下来，取了我六十年修行去。
次日，他父母在水边恸哭，咬牙切齿诅咒水的无情，我瑟缩，不是我的过错，但暗想过他在水中与我共度，多么可怕，多么可怕，是否上天在惩罚我的邪念？
他依然是眉目如画，却了无生气，再也不会笑着叫我下次一定一定，一定不要再上岸来。
二，横祸
我忿忿，然而我如此依从他的叮嘱，自当日起，只在岸边水脚徘徊，抬头仰望，天空是那么温润的白色，带着一丝微蓝。我依然眷恋人世，不过也只顶多摆摆尾巴，逆流而上，去到洗衣妇常逗留的另外一个浅滩。
洗衣妇面容相似，衣着雷同，有新妇加入其中，只需数月，便尘满秀面，庸庸碌碌，叨念一样的话题。
最近几年，我就听得满耳，称：叶家叶公子。叶公子英俊儒雅 …… 叶公子一表人才 …… 叶公子学富五车 …… 只不知哪家女子嫁了他，啧啧，我家姑娘，怕是没这福分了。
我一直想不通：俊朗少年，美貌女子，统统埋在河水绕行的折辕山上。貌若天仙，一样在土里腐烂，抛开肉身，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可是，人类可以轻易地将相貌和爱情联系在一起，真好真好，我们修炼成身的同类，哪个不是眉眼如画，要人类爱上我们，多么容易。
我这样失神的时候，身子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一枚泛着银光的鱼叉尖端深深扎入我的身体。我痛得仿佛心脏也被刺破，我不断挣扎，鲜血染红了大片大片的河水。那根刺是如此精准，使我动弹不得，疼痛万分。
岸上有人欣喜地叫：金鲤，金鲤！
一只粗暴的手意欲将我从尖端生生扯脱，倒钩嵌入我身体，咬住我血肉，我哭叫不出，仿若被撕裂成千片万片。但旁边有声音：是金鲤，活的能卖好价钱呢。
幸运，真是幸运，我所百思不得其解的皮相，还能给我带来好运。我自嘲。
我被取下，放进一个半浸在树阴下的水凹里的，潮湿黝黑的竹篾篓子，因了九十年的道行，我很快血止，元气却为此大伤。我抬头：鱼篓那个狭小的口子，需要多么精准的计算，多么有力的一跃，或许能出去，但我现在全身无力。
篓子里有一条白鱼，他看着我，有些幸灾乐祸，水族中最下等的一种，觅食也只能避开众鱼，我怎么会，落到这样一般境地？
我屏住呼吸，调整了身躯，静静安睡，只待元气恢复再做打算，谁知一觉醒来，来到了完全陌生的处境。这是哪里？我仓皇浮出水面，看见一群丫鬟叽叽喳喳，指我尖叫：金鲤，金鲤，吉兆，吉兆。
半晌我总算听得个大概，这家老爷七十大寿，白鱼以及其他那么多同类，被送去厨房。但为了讨吉祥，我被放生在有着睡莲的泛波池。
我不感激，我心里恨恨。只差四年，只差四年，我无法回到我修炼的地方，只能是普通的金鲤。
休养了几天之后，我开始在堰塘不知疲惫地游啊游啊，试着找出一条生路。皇天负我，我一直未曾找到。然我始终不灰心，必将有什么，会给我慰藉。
三．重逢
又一日，我找到昨日记号，正前行，却一头撞进红罗纱帐 …… 咦，咦，水中如何有这等物事？我惊讶挣脱，才看见一位公子站在莲台，衫角长长，垂入水中，红布遇水，渍得更加殷红一片，如血如火。他似乎在想什么，一动不动地神游太虚。
我绕着他脚下转了一周，他浑然不觉我的存在，我有些不能忍受忽视，故意跃起身来，尾巴拍打水面，清脆响亮。他一怔，低头定睛看我，嘴角蕴起一朵笑意，慢慢绽放开，并不急着去拉起自己衫角，反而象是纵容地附下身来。
我看清了他，不由得暗吃一吓。不是因为他潘安再世的俊朗容貌，而是心底深处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掐指算来，当年溺水小童，如若不出意外，再世为人，如今岂非仿佛这般年华？
不不不，不至于，哪有这么好运，千万种机缘巧合，能全被我碰见？我有些失神地恋恋看一眼岸上儒雅挺拔的男子，尾巴一甩掉头而去。
却听见他在身后叫我，喂，喂，你，回来。
我一愣，又回游到他脚下，抬起头来。
金鲤，我就知道你听得懂我说话呢，他笑逐颜开，真是光芒四射。
他如此一笑，我便知道他是谁了，只是方才太过于忧伤，我才没有认得。
原来上天如此眷顾我，能让他投生在同一个地方，还能依稀旧时音容。可以再见，噢，再捱上多少苦头，我都愿意。我欣喜地围着他游来游去，舌灿水波，尾卷涟漪。
我叫你锦儿好不好，你多么象美丽的丝锦。他含着笑。
一会又问：把你养在我房间里，好不好？他低头，温柔地，我好象很喜欢你噢。
你很通人性呢，这么冰雪聪明，如果是女子，一定美艳无双吧？他定定地。
……
刚觉得心里好烦，幸而有你，舒服很多，他自言自语了半天家事，突然长吐一口气。
大少爷，大少爷 …… 远处传来丫鬟的叫，近了。
大少爷，老爷找你，在房间大发脾气，连青瓷花瓶都被摔了个粉碎，小少爷你快去吧，丫鬟慌乱地跑过几个莲台来。看着他对我喃喃的样子，急切地催。
他的眉头又轻颦起来，锦儿，我得过去一趟，可能今天回不来了，你早些安歇吧。说罢恋恋地起身。
我跟着他的脚游过几个莲台，临上岸前，他不舍地说：锦儿，回去吧，明天我们在这里见好吗？
大少爷，你快走啊，丫鬟回头急急地催，一条鱼有什么好理睬。
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廊角。
那丫鬟上佳绫罗，华美大气；纯金步摇，清脆有声，可见是地位颇高的贴身丫鬟，是什么事发生了，值得她这么心急如焚呢？
四 . 中邪
第二天，晨光微曦，我便开始等在莲台脚边。然而一直到暮霭沉沉，他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 …… 他仍然没有来。
反而是丫鬟们，有事无事，便聚到岸边，对我指指点点：哎呀，不是说金鲤从不近人，怎么会天天在莲台徘徊？莫不是有什么大好事情要发生？可是老爷诚撼神灵？还是天欲降福？
有个约莫十一二岁的白衣小丫鬟插话道：这么频繁浮在水面，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要不要捞起来换个清净水盆静养？
我感激地看她一眼，我们浑不相干，本是陌路，却如此关心。难为她了。
众人嬉笑：小丫头真是异想天开 …… 呵呵呵呵 ……
鱼会生病？人还会中邪呢！人群背后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女声。连我都打个寒颤。
众人正笑得开心，这女声一起，顿时嘈杂嘎然而止。我听得真切，是那天的贴身丫鬟。
她闪身到众人前面，莲帕一收，柳眉倒竖：干活去，每月的银子不是白花来请你们吃饭的。
众人惴惴应了，作鸟兽散去。一个也不留。
她左右看看，附下身子，拣起一块小石头，瞄准我扔来。我早有准备，长鳍一划，她未能命中，恨恨啐了一口：她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我可知道！少爷不会来了。
她玉面扭曲，表情狰狞，冷笑了几声，掉头走开了。
我不相信，小童一定会来。不不不，不再该叫他小童，他是叶家的长子，姓叶名行远。洗衣妇们口口声声的叶公子是也。等得已经够久了，就不在乎多等一些日子，我耐心地等待起来，依旧每天浮在水面。
太阳沉下去，升起来，沉下去，升起来，第十天头上，他出现了。
我躲在莲台后面，偷看他。近了，失神落魄的模样，比起十天前更甚。手里捧着一掊 ―― 灰？
我心里喜怒交加，浮出水来，用尽全力跃起，尾巴重重拍响 ―― 啪。
他有点不知所措抬起头，双目毫无灵气，呆滞如牛。但待至看见我，眼神突然流光溢彩，倾泻而出。手中的纸灰一扬，被风卷着打了几个旋儿，纷纷扬扬地散落在水面上。
锦儿，锦儿，是你吗？锦儿？你还活着吗？他附下身子，有点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怒从心起，自己爽约也罢，干什么要认为我死掉？我尾巴一甩，作势欲走。
别走啊，别走啊，身后他焦急地叫，我不管那么多，用力一甩尾，游出 三米 开外。听得后面扑通一声，他跳进了水塘。
咕噜咕噜，原来他不会水，噢，这傻瓜。前世死于水，今世定当惧怕，又为了我，跳了进来。所幸这边不深，尚可行走。这傻瓜。
我向他回游过来，他抓住我，又怯怯地马上放开：噢，锦儿，我出门七日，你可有怪我？
不怪不怪，你出现便是好的，人生苦短，只争朝夕。我摆摆尾巴。
我托她照顾你，结果甫一回家，她就说你死掉埋掉了。我伤心了三天，才想起来看看，你不会怪我？
噢，我心里早已雪亮。我连她的妒心都可以原谅，又何必要怪罪你。我轻轻翻个跟头。
明日起，你便住到我房间来吧，我给你一个大水缸。说话间他已走到岸边，纵身跳上。转过来，浑身水淋淋地。好不好？
当然好，能日日相伴，再怎么不好，也是好的。我等你，等了多少年。能等到相守，是多么难得。
不久以后，渐渐生出细屑声，说叶公子，啧啧，一表人才，娶妻年龄，却被一条鱼迷了心窍。
中邪了，真是中邪了。坊间蜚短流长，窃窃有声。
五．预感
有什么好奇怪，前世他救我活命，我赎他全尸。这般因起，三世之中，定有业缘相报。
只是幸福来得实在太快，让人几乎难以置信，真真快活得要眩晕。
小童完全不介意我鱼精的身份，我心中大为感激，杞人忧天？非也非也，前辈种种教训，都历历在目，看那爱了许仙的白蛇姐姐，一朝不慎现了真身，可以把前者活活吓晕。而小童帮我换水喂食，作起来自然又娴熟万分，如果不是我知他自小家学严谨，身世清白。只怕我差点怀疑他还养过其他鱼精。
一天中的大半时光我仍在鱼缸里度过，我修行未成，白日自不可造次。然三更阴气四起时，亦可借了地气，化为女子。
夜夜笙歌，弹指三年，举案齐眉，共效于飞。
闲时，他定定看住我：锦儿，你来了？我们是命中因缘吧？为何我一见你，心里便无边柔思泛起？不要怕我父亲，我决不让他伤害你，你不要离开我，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么？
嗯嗯，啊啊。我含糊不清地应着，缩入他怀里。
小童，我不知如何答你。各种精怪，百年修行，才可长保人身，你看狐精为何作祟，是她们明明未满修行，偏要化为女子，自然需要阳气滋补。我不愿榨取你的精力，可每化一次人身，不知道耗费多少元气。我感到身体渐渐虚弱，大不如前。小童，我不知为什么我们会在三年前便重逢，按照因果轮回，我们明明应该在明年我修行甫满时相会。或许上天成人之美，怜我终日哀戚，让我早些遇见你，可是，可是如此一来，我们注定是一段孽缘。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窗外的布谷尖利地叫着。
掐指一算，如若返回修行，按我现在的状况，至少再要十年，才可以化作不变人身。十年多么漫长，我相信他，但我不相信生活。
便是当下，他也眉眼渐渐渐渐，盛满忧伤：帮我换水时手脚也不似往时精准，溅出好几滴，浸淫了一大片衣衫，锦儿，家中长辈催我娶亲。
来了，我身子一抖，还是来了。
三年前，那赵家李 家王家 小姐，我尚可用男儿事业为重作借口。哪怕推脱了宰相的好意，令老爷大发雷霆。
如今 …… 他痛苦地低下头去，半晌不吭 …… 然 …… 他定定又说：锦儿，娶不到你，毋宁死。
我眼眸含满泪水，将身子埋入他怀里，头搭在他肩上，泪水止不住地滑下来。
叶家两公子，小童是长子，在家理财，因其才华，名满坊间；公子年岁要小整整四年，自数年前便进京赶考，博取功名。是以皆未娶亲。坊间多少姑娘，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只恨要顾及女儿家颜面，不能半夜潜入睡房来。
究起根底，倒要追索到叶家的生意，叶家起势于百年前，祖上做的是无本生意，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三代之后，叶家逐渐归于正途，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英雄不问来路。况且，整个城里近年来丝绸的大笔买卖，哪一桩，不要经过叶家？眼前白花花的银子，有必要过不去么？
虽然我未曾亲见过二少爷，但看小童，也便能推断出大概。试想一家两公子，皆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怀春少女，谁个又能不爱了？
我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仿佛中似乎有什么凶猛的鬼魅在向我逼近，我仿佛可以看见它尖利的爪牙和狞笑的神情。
六 错觉
但我发现自己的判断是错觉，彻底的错觉，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非但一帆风顺，简直一帆风顺得令人难以置信。
老爷莫名其妙地就突然不再提起娶亲或者要请道士作法将我赶出门的事情，或许当那么多道士为难地告诉他我和这家男丁确有溯源之后，他终于无可奈何地默认了我的存在。小童为此终日笑逐颜开，而我百年之日，亦慢慢地近了。
冬天的水格外的冷，我更多地化作人身，呆在小童的身边。他的温柔的而且确地抚慰了我多年的孤单，我贪恋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虽然有着些须相似之处，但和前世的小孩子有着那么多的不同，是那么有力，温暖，坚定无可置疑。
诚然由于这三年耗费了太多的元气，我无法在届满之日后就永葆人身，但百年毕竟是一个槛，有一些质的改变渐渐开始体现出来。我感到身上微暖，且活气在我经脉里四处窜动，对水的依赖性大不似前。当家家门口大红灯笼高悬，飞雪开始纷纷扬扬落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可以白天出游，随着小童地到凡世的集市上走走了。
集市上不断有人招呼叶公子，对我投来好奇的目光。卖面人的老太婆咧开了嘴，笑呵呵地问：公子，你这是带的谁家姑娘啊？
谁家姑娘？我静静的抬起一直低着的头来，和太婆正正打了个照面。很慈祥的面容，和煦的没有丝毫恶意的问话。但我无法作答。
我是鱼精，今年冬月二十四，便是我得化人身之时，日子倒是一天比一天近了，心中的不安却潜滋暗长，即令得了人身，又是何种身份？可堪作得，叶家的少奶奶？不不不，便是当下，一简单的寻常问句，我也承受不起。
好俊的人儿，我正张口结舌，身边卖松果的少妇看见我，陡地一声惊叹。
说我吗？我有点迟疑地将目光转向她。她微笑示我。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啧啧。周围一干人等纷纷惊叹不已，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知道自己是美丽的，但不知可以被这么多目光所包围，艳羡。
没有人再追问我的身世，众人评头评足一番之后纷纷满足地离开。我双颊绯红，原来所谓的容貌，已经足以令我在此立足。有了这个认知，我欣喜地不自觉地抓紧了小童的手。他亦紧紧予我一握，我睁大眼睛转过头来。
却见得他俊朗的面容绽开一抹浅笑，原来，原来他一直在无声地看着我。目光中似有无穷尽的鼓励。
小童，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来面对，因为知道我由鱼精变为人身，必定躲不开，逃不脱，尘世的种种 ―― 冷嘲热讽，挑剔目光。所以要我提前来面对，一点一点，要我慢慢适应，慢慢被适应。免我张皇失措，惊恐不安。
你怎地这般清楚我的心事？是否你也曾体验过，这样难堪的遭遇？难为你力排众议，挚爱我这鱼精。我感慨万千地将头埋入他怀里。
集市上的拨浪鼓近了又远了，小孩子的嬉笑声阵阵传来，我埋头在他胸膛，时间从我们身边旋着步儿浅笑着溜走，过了不知道多久，我抬起头来，一脸欣喜地看着他 ―― 明年初，便是我们原本注定相见的日子。
这么风平浪静的种种，都是好兆头啊，是不是，是不是，还会有更多的好事发生呢？
果不其然，快过年的时候，传来一个更大的喜讯，叶家二少爷金榜题名，高中状元，且不日即将打道回府。
因了这好事，叶老爷更乐开了花，对我和小童的事，他也眼睁眼闭，这个叶家，只除了大堂，别的地方，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地与小童出双入对了。
七 指婚
喜事似乎纷至沓来，传闻当今圣上意欲将掌上明珠，最受宠爱的三公主指婚给二少爷叶趋文。整个城里完全沸腾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纷纷。
连我和小童出门的时候，人们更多地都在向我们探听二少爷的种种。我的身份和与小童的关系在这重光环下湮没了。不再有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我笑嘻嘻地回答了殷切的人们。拉着小童分花拂柳，穿过人群，来到他前世溺毙的浅滩。还记得这里么？还记得么？温润的双眸一径望向他。
昔日什么也不会的我，只能哀哀哭泣，连他的尸体都要假手凤鳞运上岸去，此后经年在这里孤单地透过水面望着天空；而今，却可以罗衫水袖，婀娜莲步，与他在水边漫步。我掬起一汪清水，感慨不已。
自小童前世离开，已经有多少日子。幸亏上天怜我，让我得以与他相见。
一任耳边洗衣妇聒噪，我沉浸在回忆中，完全没发现小童不自然的神色。直到他沉声叫我回家。
我讶异地抬起头来，他脸色阴晴不定，似有万种不快。
我凝神，脸上写的都是问号。小童，这是我们初识之处，你应有无限追思，感觉无限温馨才是。如何如何，这般不耐烦？
他不答，别过脸去。
二人僵持中，不留心听到耳边传来洗衣妇一如从前的闲话：叶公子英俊儒雅 …… 叶公子一表人才 …… 叶公子学富五车 ……
年年岁岁话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低下头。
小童小童，她们是闲人，然我明了，你是何等骄傲优秀男子。即便撇开你我前世溯源不提，你在我心中，亦无人能比。
我挽着小童，两人无言地走回叶府。
刚进大门，便看见满院的人匆匆忙忙。我示意小童先回房休息，自己拦住管家张叔。
二少爷拒婚！老爷他－－他气得晕倒了。
啊！！？？
二少爷不知中什么邪了，皇上说要指婚给叶家，他竟然当着朝廷文武百官的面跪下，说什么早有心爱之人只等完婚，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公主跟了他不会幸福。引得皇上龙颜大怒。
张叔抽着旱烟不吭声，张妈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就说，该将二少爷在家管着。你看他五年不回家一次，果然学得鬼迷心窍不是。
话说回来，这又是哪家姑娘呢？怎么就没听说过，老爷也说完全不知，京城里认识的吧？张妈忽然叹口气。可真是幸福的女子。
近来特别易怒，不知为何。晚上缠绵后，我问起小童这个话题，小童极不耐烦地将我推开，我跌坐在床头，突然就怒了，大叫一声：你居然推我。一个打挺，跃入鱼缸之中。
好久没回来了，水透着隐隐腐败的腌?的气息。水草发黑，卵石更是起了一层薄薄的绒毛。
已经忘却换水多长时间了？冬天的水格外的刺骨，一直冷到骨髓里面去。水怎么会这么冷啊？为什么以前竟然没发现过呢？
八 故人
曾经用尽所有心力期盼重逢的到来，是那么急切地，热切地，夜夜托梦给小童，让他念着我，等着我。那时的我，是何等痴情执著，如同小童面对老爷的坚定不移。
小童，小童，你可有记得起，你是否已经忘记？
是不是无论何等炽热的感情，处得太久，必定相看两厌，双双无语？我尾巴静静一摆，心绪纷繁芜杂。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小童都刻意避免提起二少爷的话题，甚至尽可能地避免单独相处，免得谁谁一个不小心，触痛了对方敏感的神经。
吃过午膳，我单独出了门。算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出门，我有些不安心。
果不其然。
站住！ ―― 我才出房门几步，一声娇喝从我身后传来，如此熟悉的声音。
你倒真是和大少爷寸步不离，从成人形那天开始，我一直在等你单独出现！
有何贵干？我定神看住来人。噢，是她，老爷的贴身青衣丫鬟，曾经哄骗小童，说我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肚皮鼓鼓地死去。又以石击我，咬牙切齿。
何苦，何苦？情字易写难工，你何必如此为难我？
倒是挺亲密的嘛。大概是被我脸上桀骜的神气所摄，她似乎有些心虚。仍然掩不了一脸醋意。
对啊，我心下好笑，二公子叶趋文要回来了么？随口岔开话题。
是 …… 是的 …… 听见这个名字，她突然似乎一下子声音发颤，手脚慌乱，刚才意图兴师问罪的神气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就这两天？我有些奇怪，还是惯性地问道。
是 …… 是的 …… 她声音里含着巨大的恐慌。
莫名其妙，我甩甩头，准备移步走开。
你要到哪儿去？她象是猛然醒过来般，一个箭步窜上来拦住我。我有话对你说。
你以什么身份来对我？我冷冷地转身。即使不是我，也轮不到你。
金鲤！她的表情先是诧异，然后慢慢变得痛苦而扭曲。
你以为我暗恋的是大少爷？一双眸子死死地盯住我，似乎要把我整个吞下。
不是吗？我有些讶异。
呵呵呵，你可知道我是谁？她哀怨的神情一闪而过，表情越发可怖。
不，不，不要！我不记得，我不要记得！我后退一步，冷汗直冒。看着她的脸，一种可怕的感觉突然冒了上来，似乎有什么我所不欲想起的事情正在向我逼近。
心悸，腹内绞痛，各种莫可名状的症状一齐涌上来 ―― 我眼前突然一阵漆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然而梦里，一直有黑影在身后追逐，避无可避，渐渐逼近：金鲤，金鲤，你是否记得起，是否已忘记？